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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计划生育观察:一名八零后的计划生育余生记

2015年11月27日 综合新闻 ⁄ 共 2925字 ⁄ 字号 暂无评论

杨林帮转自博谈网

而立之年,并无什么事情值得夸耀。一直以为这一生最大的运气,莫过于能在计划生育中活下来。作别之际,回头想想这些年活着,实在受计划生育影响太多。生存的侥幸、负罪、原罪与坎坷莫不源于此,艰难的出生,仿佛是艰难生活的开端。而今天不觉又轮回到‌‌“咸与维新‌‌”的时代,便想回望过去,谈谈那段经历。

母亲怀上我时,计划生育已经执行的非常严厉,罚款、流产、拆房的事很是普遍,那些墙上写的恐吓式的标语,基本上也都那么做了。家里呆不下去,母亲就到处找亲戚借住,躲避计划生育的大搜查。父亲则在家里守着,打听搜查的人什么时候来,提前打点,逢年过节去管计划生育的领导家里拜访走动,让他们查的时候网开一面。即便如此,家里也没好到哪去,据说第一次来查拉走了家里的粮食,第二次来牵走了牲口,最终连自行车、衣柜也没留下。几次‌‌“扫荡‌‌”之后家里只有一口大锅和一张床,比家徒四壁好不哪去。父亲晚上睡在床上,白天就要去借吃的,但心里还很感谢那位领导,毕竟人家做到了‌‌“网开一面‌‌”没有拆房子,没有打人,没有把他抓起来逼母亲出来自首。

母亲四处躲藏,其实也没有特别好的去处,来回不过是姥姥家和几个姨家轮着住几天。在中国最关键的时候,靠得住的只能是血亲,别的谁都指望不上。有些在远亲家里躲着的,尽管不容易被发现,但却也常被人举报。为了发现超生线索,鼓励告密,告密者可以分得三分之一的计生罚款。很多人躲到怀孕七八个月,被举报了抓走,结果可想而知。在我稍微长大一些,也曾亲见那些被强制抓走的妇女,现场的反抗、打闹,那种愤怒、绝望的眼神与撕心裂肺哭号,直到今天都无法忘记。后来,母亲形说起那段寄人篱下的时间,并不十分伤心,总是很坦然到‌‌“那有什么办法,这就是命‌‌”。母亲并不是迷信,我想当时确实无可奈何,一个人想在国家政策面前有点反抗,只有铤而走险静安天命的份。

东躲西藏,终于熬到了快要生产。母亲所在的学校辗转托人带话,说超生根据规定肯定要被开除,开除算是人生污点,不光彩,不如自己辞职的好。母亲读过书,也很在意自己的颜面,考虑到要坐月子、带孩子,没有时间上课,与其占着位置不工作不如腾出位置给别人,也省得耽误学生,最终自己写了辞职申请。也就从那天母亲就一辈子失去了自己的工作,被迫回到农村,做了一名家庭妇女。而我在‌‌“非法‌‌”出生后,仍然无家可归,只能继续在姥姥家借住。后来我听舅舅开玩笑,让我感谢一只老母鸡,说那时候没有奶粉,家里条件也不好,突然多两张嘴吃饭,生活负担比较重,只能每天喝粥吃鸡蛋补充营养。后来上学,发现似乎80后一代人尤其与姥姥亲密,我想大概是因为有相似的经历。

后来又过了大约一年多的时间,父亲凑齐了相当于一年半工资的罚款,我才摘了非法出生的帽子,结束了东躲西藏的日子回到家里。而回来,不过是我原罪生活的开始。交罚款东拼西凑,欠了很多账,也亏钱了很多人情。母亲没了工作,只能回到农村种地养家。分地的时候,因为我是超生的孩子,分不到地。在当时,土地是最重要的资源,没有土地自然觉得比别人低一等。跟同龄的孩子吵起来,他们都会当面骂‌‌“你个吃白饭的‌‌”。有一天因为吃东西跟姐姐吵了起来,她一气之下,一条条的列举我的罪状,说我害的妈妈没了工作,家里被罚了很多钱,生出来没有地,吃的都是她的东西,最终的结论是我根本不该生出来,跟他抢东西,还把家里害惨了。这些话,被反复刺激,我就再也没有忘记。我在很长的时间里,都感到自己被打上了‌‌“非法‌‌”的烙印,觉得从一出生,就欠了国家与家人一屁股债。这种包袱,我想就是出生的原罪。人赤条条的来到世间,本来是平等的,但违法的出生者则从一落生就被烙上了‌‌“罪‌‌”的烙印。逢年过节,家里来了亲戚,父母也会说起感激的话,顺便教育我说将来有出息了可不能忘了这些亲戚等等。似乎从一出生,传统的大家庭观念,就不自觉间捆在了身上。

后来上学了,开始有老师用官方的理论讲解计划生育,我很快就被洗脑,并陷入深深的自卑。我那时候还相信,国家伟大神圣无所不能,它是所有人的父母。国家有计划的削减人口,减轻负担,然后再不分男女老幼的为每个人安排好一切。我作为超生的人,就像小偷一样偷走了别人的资源,扰乱了国家的计划。我还记得老师讲课常用的一幅图片和常描绘的一副蓝图,那幅图片中地球上挤满了黑压压的的人,说如果不计划生育,若干年后地球就没有立足之地了。而那副蓝图则描绘着,跨入21世纪后,计划生育胜利落实,我国收入大幅提高,每个家庭都只有一个孩子,富裕的年轻父母幸福的跟孩子生活在一起。我当时年幼的心里一阵痛苦,感觉未来幸福的生活就要被剥夺了。

以上的故事,基本都是发生在我身上,我后来听闻的。但是印象最深的则是,我长大一点亲眼见到的事情。在基层为了完成计划生育指标,手段被用到极致。最严重的时候,开始恢复了连坐,超生的男人被拘留,女人做流产,一个人超生,亲戚和邻居都要被抓。尤其晚上睡觉的时间,狗叫声、哭喊声同时传来,大家就知道,谁家出事了。没有人敢去帮忙,顶多是第二天过去慰问一下,送点吃的。我上学经过的一个村子,有个和蔼的卖豆芽的小老板,有一天我发现他家墙头倒了,房山被捅了个大洞,做豆芽的缸全部被打碎,整个家里跟遭洗劫了一样。后来才知道,就是被计划生育部门‌‌“警告‌‌”了。搞计划生育的有一套理论,你不遵守计划生育政策,就是跟国家对着干,跟国家对着干,他们就代表国家让你无路可走。此外,还有一些真假难辨的奇异传闻。老家临近的几个村子一段时间经常失火,大家都搞不清怎么回事。据说后来抓住了一放火的,原来他想要个男孩,一连几胎都是闺女,病急乱投医,有个算命的告诉他烧别人的柴垛,点一百个柴垛就能生出男孩。他就每天去放火,据说烧到90多个的时候被抓了。我当时颇有功亏一篑的惋惜,想着不如让他再烧几个,生个孩子得了。我想这些传言有真有假,难以核实。但是计划生育带来的恐慌与压力,实在足以让人变得荒诞。

计划生育侥幸逃生之后,我就开始了不断的尝试改革之旅。教育改革、高考改革、大学招生改革、就业的改革与此伴随着种种经济改革,每次总能不偏不倚的赶上节拍,且大都成为首批实验对象。我冥冥中觉得,计划生育是一个开端,它预示着一代人在变革年代的承受的颠簸与困苦。我在其中以一个个体,体味着个中的悲欢离合。只是今天,回想计划生育的激进,以及种种近乎残忍的血泪、荒谬与愚昧,使我总对改革总有一点怯意。至少亲历了计划生育,深深体会到改革不可过于激进,过犹不及,不改革不行,而激进式改革的损害同样不可小觑。另一方面,改革最终是人的改革,而不是将人降低为某种资源,或视同草芥,为了某一时期的指标任务就可以置生命于不顾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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