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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五类观察:《黑五类忆旧》—土改受害者郭正洪

2014年12月01日 综合新闻 ⁄ 共 3826字 ⁄ 字号 暂无评论

孙天星 转自 纵览中国

老威(廖亦武):你的电话号码是张进谦老人给的,他对你念念不忘呢。
郭正洪:哼哼。
老威:怎么啦?
郭正洪:他肯定提起如何与我分吃生腊肉的故事,将我丑化了一番。你想想,那年头饿死鬼一片接一片,连粗粮都不好找,到哪儿去弄肉?况且他张进谦就是孙猴子,能折腾上天,也不过是个劳改犯,更不可能从彝胞手中弄肉。
老威:他描述得活灵活现,不亲历咋个能编得出来?
郭正洪:见他的鬼!退一万步,就算他神通广大,弄到了9两腊肉,依他张大炮饿了连屎都吃的个性,会把比钻石还稀罕的肉分给别人?那不成雷锋了?既然是雷锋,共产党又何必关你劳改你,搞个神龛将你供起嘛。哼,都是劳改犯,谁也不欠谁,可他张大炮偏偏到处乱吹,我分吃了他的肉,如果不是他的肉润了我的肠,我就熬不出头……气死人了!有一回,我两个吵着吵着,差点在丽江街头打起来。他说:姓郭的,狗吃屎还晓得舔老子的屁股,你连狗都不如。小同志你评评理,这叫有文化?这叫老革命?骗子啰。
老威:都80出头的人了,还记啥子仇嘛。
郭正洪:活人记,死人就不记,憋着,看那个死在那个前头。
老威:那我们不提张进谦了,从现在起,将他一笔勾销。土改期间你多大?
郭正洪:我1925年生,土改时已20好几了。我们兄弟姐妹7人,加父母,全家共9人,在石鼓街上还算有名。我家有10间铺面出租,包括两个院子,所以按当时的土改政策,划成了地主。
老威:你家有多少土地?
郭正洪:你指自家耕地?没有。祖祖辈辈都没有。田地属于喇嘛寺,在丽江地区有5大寺,周围的农民世世代代都从寺僧手中租地种,然后向他们交租子。当然,直接用新粮交租也可以。拉市坝的指云寺你可晓得?当年我们就是给指云寺交租。
老威:指云寺的名气太大了,仲巴活佛经常光顾嘛。去年中共政府指定的转世班禅由仲巴活佛护驾,也来到指云寺。当日惨雾愁云,辟哩啪啦下了好大一阵冰雹,我住的院子里一片白,樱桃树叶子全打没了。
郭正洪:我家从指云寺租赁了六、七亩,另外还在我姐夫(也划为地主)手里佃了几亩,所以总共有十一、二亩自耕地。
老威:按人均占有土地面积,你家也够不上地主啊。
郭正洪:但农忙和收割时,我家请过长、短帮工,这又是划地主和富农的一条杠杠。
老威:如此推测,石鼓的剥削阶级不算少。
郭正洪:不止20多户吧,几乎都是世代的石鼓人,辛辛苦苦积累了一点家底的。而贫雇农都是没住两年的外来户,人人都在寻觅发财机会,一土改,果然就鸡犬升天了。其实呢,大家都是苦命,地富分子也就是一种上纲上线的说法,国民党跑了,共产党来了,为了显示自己的厉害,不是换汤不换药,就要闹翻身。我琢磨着,这翻身嘛,跟翻地差不多,原先压在下面的不太见光的土,一锄一锄翻上来,见光过多的土,一锄一锄翻下去,要长庄稼,就得年复一年折腾啰。可妇女闹翻身是咋回事?几千年受压迫?不就是几千年受压迫吗?难道还要翻到男人身上去?
老威:老人家很幽默。

……

郭正洪:1951年,清匪反霸过了,减租退押当中。当时粮食大涨价,政府命令我家交公粮,一年9000多斤的定额,给不起,就把家里所有东西都拿去变卖抵押,值钱的,不值钱的。先是首饰、细软,后是桌子、板凳、床。柜子上的铜扣忍痛撬下来交了,过一阵,实在没法,才交整个柜子。唉,门槛都交了,农民协会还不罢休,将我母亲连斗三天三夜,跪倒压杠子,昏过去也打,醒来也打,就是不准合眼。
老威:当时你母亲多大?
郭正洪:59岁。
老威:算老人了。
郭正洪:管你老不老,挤干为止。本来按政策,我家是自耕土地,每年要向指云寺交租,顶破天也就划个富农。可工作组是外来的,不了解情况,一切就任由贫雇农主席团宰割了。地主帽子乱套,你不承认就暴打,还问你:为啥不老实?人毕竟是血肉之躯嘛。我父亲一直关了大半年,等到地主帽子戴实了,才放出来。
老威:划阶级有硬杠啊。
郭正洪:不错,对富农实行征收,对地主实行没收。所以多划地主对大家来说,意味着多分财产。穷人咋能不积极?斗垮你,你的就变为我的。毛泽东指示可以过左,啥子叫过左?就是够不着地主,可以通过斗争,搞成地主。当时我有个堂妹在区委工作,曾摸黑回家找到我:二哥哟,人家说啥都认账啰,运动中过左,哪怕弄死人,大方向都是正确的。
老威:你没挨斗吧?
郭正洪:没有,上头有父母顶缸嘛。土改时,我已输成穷光蛋,家徒四壁了,但作为地主子女,仍要背整个大家庭的黑锅。
老威:听说你曾被劳改?
郭正洪:那是1957年反右期间了。
老威:农村也反右吗?
郭正洪:城里反右,农村组织学《人民日报》,没右派?就把四类分子弄来斗争,算解放前的旧帐。我和张进谦就在这个时候被揪出来……
老威:我记起来了,你就是张进谦提过的那个胆小鬼老表。你经不住恐吓,把啥子陈谷子烂芝麻都坦白了,政府却没有从宽……
郭正洪:这老狗还说了我些啥?
老威:他还说你一直都在抖,抖,尿都抖裤裆里了。
郭正洪:哼,他狗胆包天,他抵赖到头,差点叫打死逑了,刑也没见比我少判。
老威:听说他扇了法官一耳光?
郭正洪:可转过来就多挨了几百拳头。
老威:他的罪名呢?
郭正洪:除了参加国民党和“放水淹秧田”,还有他老子张永生纵子行凶,唆使张进谦本人殴打贫农李继魁致残。
老威:张进谦了不得哦。
郭正洪:那是十几年前,张进谦十几岁的时候,他家里的花牯牛跑丢了,他就在山沟钻来钻去地寻,急得满头大汗。正巧碰上李继魁坐在路边石头上耍,他就拉住问牛的下落,不料李继魁根本不买账,还开玩笑:这阵你找牛,隔会儿牛找你。张进谦气惨了,就飞起踢他一脚。
老威:姓李的滚下沟了?
郭正洪:没有。他从小就是个瘸子。
老威:哪“致残”罪名咋个贴得上?
郭正洪:有人揭发,就贴得上。嘿嘿,张进谦这辈子,吃亏就在脾气坏,强出头,死不认输。
老威:你呢?
郭正洪:我?罪名比他还吓人:充壮丁,帮国民党打共产党算一条;倒卖枪支弹药和鸦片烟算一条;通匪算一条。
老威:如此罪大恶极,该枪毙了。
郭正洪:瞎鸡巴编嘛,不承认就吊起打。我说当壮丁连枪都没放过,逃回来几乎就变乞丐了,谁相信?枪支没贩过,匪没通过,鸦片烟嘛,从丽江到中甸,是人都贩过的,因为解放前,这方水土盛产这东西,差不多当作货币在流通。可是张进谦稀巴烂的狗头榜样在眼前,我的身子骨远没他结实,统统不认账,肯定叫乱棍打死。哎哟,熬不过就认嘛,公审会一开,丽江县法院判的,他抗拒从严,8年;我坦白从宽,7年。
老威:没多大区别啊。
郭正洪:皮肉少吃苦啰。我跟张进谦一起长大,一起当地主子女,一起判刑,一起劳改。日他妈的土改!我在国民党手头,受够了窝囊气,到了共产党手头,反而是剥削阶级!活到80几,尽在受剥削,现在都撑起一把老骨头下苦力。我日他妈的土改!
老威:你俩的命运差不多,可你们的身板都硬朗。
郭正洪:张进谦嘛,有时蠢到家,有时又精到头。我们一道蹲看守所,下劳改队,在米厘铜厂,狗日的经常装病,逃避下井;到了长水铜厂,又搞成反改造尖子,人人都不相信他活得出来。嘿嘿,他硬是有9条命呢,现在还摇身一变,享受离休待遇了。
老威:你似乎还不太服气。
郭正洪:我和他都当过国民党的兵,可他太能折腾,一出来就东跑西颠地告状,居然撞进边纵副司令朱家壁家里去喊冤,去要待遇。脸皮太厚了。
老威:不能这么说人哦。
郭正洪:总之,张进谦是出了名的“八张嘴”,从石鼓到劳改队,没有人能辩过他。所以朱家壁一听他是边纵7支队的兵,就同病相怜,亲自出头帮他恢复党籍,落实组织关系。因为边纵被打成“土匪武装”,大伙死的死、亡的亡,朱家壁虽为中将,也含冤几十年,直到80年代平反,已经风烛残年了。这张进谦捡了个大便宜,第一个就跑我家来报喜。本是一个槽里拱食的猪,转眼间他的级别也高了,水平也高了,硬是飞黄腾达,忘了自己爹妈是谁,也忘了眼前站着知根知底的老郭。还边喝酒边给我唾沫横飞地乱吹,说啥子我的平反也包在他身上!给地富分子摘帽是中央的政策嘛,平反冤假错案也是中央的政策嘛,毛泽东死了,邓小平出山嘛,跟你小小张进谦有鸡巴关系?你能左右国家的大形势?
老威:你没必要较真嘛。
郭正洪:穷途潦倒就来找我,还说我沾他的光。这一次,我没对他客气,我们大吵了一架。我说:姓张的,我以前咋从来没听说你是地下党?他愣了一下,我又说:你因为作风问题,从维西电台被部队资遣回家,啥子都抹光了嘛。他气疯了:与自己的娃娃亲婆娘约了几次会,就是作风问题?还不是因为他妈的地主家庭牵连!政治迫害!懂不懂?
老威:你们翻脸了?
郭正洪:没有他张进谦,我也平了反,不实之词全推倒。
老威:依你的性格,劳改不会吃啥子亏。
郭正洪:1964年我就刑满,遭强迫留场就业。
老威:劳改犯人和就业人员有啥子区别?
郭正洪:一个叫犯人一个叫职工。到了文革,又没区别了,统称“反动派”。挖煤、修铁路、搞建筑,我换的单位不比张进谦少,直到1985年,才算正式退休。
老威:平反补发了多少钱?
郭正洪:没有一文钱。

补白:过去两年多的下乡采访,我们发现一个非常不幸的现象:地主后代的配偶几乎都有大小不同的残疾,他们的后代很多也有先天性缺憾。最典型的是阿发,父母是地主,因熬不住日夜批斗,1952年双双悬梁自尽,留下他们兄妹三人相依为命。1973年经好心人介绍,阿发娶了一个先天性肢体不全的女子做老婆。生的两个女儿倒没什么,但儿子却是自闭症患者。土改使成千上万的地主成为阶级敌人,他们的后代成为贱民,处处低人一等,受尽侮辱。相同的劳作,得不到相同的工分。购物分配,贫下中农不要了,才有资格分到一点。与人冲突,不管你是对是错,你是地主出身就是你错。你想建房子,村里也不会分配土地给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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