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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五类观察:《黑五类忆旧》—白娘娘

2014年08月22日 综合新闻 ⁄ 共 1418字 ⁄ 字号 暂无评论

孙天星 转自 纵览中国

文革之初,我随母亲“发配充军”到一个偏远的小村,住在一户四类分子家的一间旧屋里。那是一家富农,富农早被镇压,剩下富农婆母子两人相依为命。人家叫富农婆“彭娘娘”,我听起来倒像是“白娘娘”。这白娘娘是个瘦小又干瘪的老太,经常穿一件黑底小白花的对襟衫。我第一眼看见她,就觉得有一股阴冷的感觉。我们刚搬进她家时,她只看我们一眼,面无表情。白娘娘的儿子是个很高大的小伙子,干活非常卖力,却从不与别人说话。后来发现,他们母子也很少说话。

村东住着小队长一家。小队长对我母亲非常关心。他不在乎什么劳动改造,常常一口一个“王老师”,与村里所有的人一样叫。小队长有个儿子,过继给他的瘸腿光棍堂兄。光棍正当中年,虽然有着重大残疾,却非常暴唳,打起他这个领养的儿子来毫不手软,常常拿扁担、桑树杆大打出手。男孩已经十几岁了,常被他打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。

这一天,村东又传来凄惨的嚎叫。我奔出门去,远远看见那光棍正举着一个木桶,劈头朝男孩头上猛扣下去。木桶罩在头颅上发出很响的“嘭”的一声。这一声就像撞击在我的心口上,顿时被吓出一身冷汗。估计这男孩的头颅是裂了。这时我听见旁边有人说一声“要死!”回头一看,是白娘娘。她苍白的脸色有点红,眼睛也是红润润的。她说了声“要死!”便拔脚往村东赶去。

白娘娘是到小队长家去的。她告诉了小队长亲生儿子正被养父毒打。光棍见小队长的老婆来劝架,而她前面就走着白娘娘,便明白是这富农婆去报的信。他操起一把铁锨朝男孩劈去,边打边骂:“我打的是自己的儿子,四类分子挑拨离间搞复辟啊!”

好多天没见白娘娘的面,他的儿子走进走出也不说话。有一天,我见白娘娘的儿子换了一件比较干净的衣服,知道他是要去镇上了。中午回来时,他手中提着一串中药,我便知道白娘娘病了。白娘娘的善举并没有减弱我对她的那种阴冷的感觉,她的生病也没有引起我的同情。我认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伪装出来的,包括她生病。我不止一次听大人说,装可怜是四类分子的惯用手段。

离开这个小村后,有一天,当年的小队长到我家来作客。无意中谈起白娘娘,小队长说白娘娘死了,并叹口气说:“她这一辈子很苦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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补白:在濒临台湾海峡的一个小镇上,有个叫孙X厚的年轻人。孙父临解放时赴台谈生意,滞台未归。解放后,他与母亲成了镇中最为忌讳的台属,列入无产阶级专政对象。好在他父亲每年通过香港亲友寄回一笔生活费,母子得以苟且偷生,相依为命,过着与世隔绝的蜗居生活。文革期间的一天,他母亲被红卫兵挂上“国民党残渣余孽”的牌子游街,他忍无可忍冲出去和人家理论。红卫兵毒打了他一顿后,又抄了他的房间,搜缴了他的日记本和一本写满评注的《毛主席诗词》。在日记里,他倾诉了自己满腹的心酸、痛苦与屈辱,言辞间流露出对现实的不满。这当然被认定为是“恶毒攻击伟大的社会主义社会,妄想复辟万恶的旧社会”。更致命的是他写的那些评注。虽然有褒有贬,但所贬之词,每个字都够砍他的脑袋,诸如“此词暴露了作者严重的帝王思想,可见其借革命之公器,谋君临天下之私利”云云。年仅二十八岁的孙X厚,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。死前,他咬破指头,在看守所墙壁上留下八个血字:“如此世道,民何以堪!”其母当天收埋了儿子的尸体后,面向那块让她母子梦萦魂牵的海外孤岛,上吊自尽。若干年后,其父回来,带走妻儿的骨灰。临行对族人说:“此生永不再踏祖地一步。”果如其言,次年,其父87岁病逝于台北家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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